巴尔的摩｜与音乐
这里是美国国歌的诞生地，南北方的分野，内战的前线，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的奔向自由的地方，爱伦坡长眠的地方。这个城市有无数绰号：最伟大的城市（The Greatest City in America），魅力之城（Charm City），读书之城（the City that Reads），当然还有臭名昭著的谋杀州爆头城（Bodymore, Murderland）。这里是巴尔的摩，我过去两年生活的城市。
我是一个很念旧的人，但同时又懒又健忘，离别之时内心充盈的无数情感落到纸上的不足百分之一，过了几年脑子里剩的那些也会忘个精光。为了让未来的自己不至于说“在美国的最初两年生活乏善可陈”，这次我想至少把一些印象深刻的故事记录下来；有了博客这个方便的工具，也不用找笔没墨、写字慢这些借口了。我的舒适区是音乐，就先从音乐开始写；以后还想写这座城市的历史与文化，写我的大学，还有遇见的人。在巴尔的摩生活的时候恨得很，走路不敢看手机，生怕被街上的人突袭，每天被邮箱里弹出的校警安全提示折磨得夜不能寐，觉得去哪儿都比留下来好；离开后又开始舍不得了——开始怀念静谧的港口之夜，满树的樱花和碧蓝的海水，一排排站在码头上休息的环嘴鸥，还有水里漂浮着的美丽的海刺水母。
城市是过去、现在与未来所有居民共同想象的结果，居住在这里的我不可避免地会对它产生更多的感情。对“城市”的迷恋始于中学读《看不见的城市》后的感受。卡尔维诺在书中写马可·波罗向忽必烈可汗描述他游历过的每个城市，中学的我着迷于作者精巧的文风和笔下优美的意象。马可说，“记忆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下来就会消失了；也许我不愿意讲述威尼斯是害怕失去它”——或许家乡之于我而言是这样一座不可触碰的城，但对巴尔的摩，我要做的就是把它用自己的词语固定下来。回忆总是会扭曲现实，这是大脑自带的功能，但我觉得与其让这份回忆堕落成简单的谈资（“我在美国最危险的城市里活下来了诶！”），不如让它以浪漫化的形式留下来。
作为留学生在巴尔的摩求学，我总会觉得自己离真实的市民生活有一些距离。23年8月刚入学时我曾写下“早起，乘校车飞驰过这座城市，带着花纹的窗户贴面外是涂鸦和灰蒙蒙的街区，校车内冷气很足，男男女女穿着得体的衣服，戴着眼镜，和电视剧里的莱农很像。有的时候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去感受到这座城市的脉搏，尤其是在巴市这种地方……”霍普金斯大学对学生的保护让我觉得自己可以在不接触巴尔的摩的情况下在大学的泡泡里生活——因为害怕危险所以不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完全只在校车能覆盖的范围内行动；因为不清楚他人是善是恶，精神是否清醒，所以只和学校内的老师和同学交往。这都是可以做到的，甚至是被鼓励的。一次一位来自阿富汗的优步司机甚至提醒我“你就别在那下车了，早点离开这里比较好，这里的人都是‘僵尸’。”但一个人怎么可以放任自己活在封闭到这种程度的象牙塔里呢？
由于社交能力实在欠缺，我最后选择的融入城市的方法就是多散步。散步的时候自然是要戴着耳机的，这就导致这座城的每一条路在我回忆里都有自带的背景音乐。而音乐是最方便的创造浪漫回忆的工具。关于此事，爱伦坡也有高见：
It is now 1831… and as always, I am absorbed with a delicate thought. It is how poetry has indefinite sensations to which end, music is an essential, since the comprehension of sweet sound is our most indefinite conception. Music, when combined with a pleasurable idea, is poetry. Music without the idea is simply music. Without music or an intriguing idea, color becomes pallour, man becomes carcass, home becomes catacomb, and the dead are but for a moment motionless.
现在是1831年……一如往常，我沉浸在一种微妙的想法中：那就是诗歌之所以会引起无尽的思绪，是因为音乐的作用，因为对美妙声音的理解是我们最琢磨不透的概念。音乐与美妙的意象结合在一起便成了诗。如果没有意象，音乐便变得贫瘠。没了音乐或者令人深思的意象，色彩变成苍白，活人变成尸体，家园变成墓穴，而死亡不过一瞬间的静止。
就这样，耳机里的音乐和眼前的景色——或是萧瑟的19世纪式排屋，或是静谧的内港——结合成了无言的诗。过去两年我最爱的放松活动就是乘校车在内港边的商学院下车，沿着海岸一路逛到Thames Street的唱片店The Sound Garden，翻一个小时唱片，买一张或者空手而归，去旁边的意式冰激凌店Pitango买一份开心果/树莓味的双球冰激凌，再在小雨里逛回商学院。有一次在海边吹风时还看到有人提着一个巨大的音箱在放Cocteau Twins的Heaven or Las Vegas，夕阳将雨后初晴的海面映照成浅浅的蓝紫色，停在海边的战舰的灰色舷窗上泛出粉色的光芒，配上Elizabeth Fraser的吟唱，那个场景真是如梦似幻啊。
在过去的两年里，我主要沉迷于以RIDE为首的盯鞋/梦幻流行音乐。23年感恩节假期我在内港边吃西北风时点开了Nowhere，两把吉他组成的音乐风暴与眼前青灰色的深秋海面在我脑内产生了奇妙的化学作用，从此这种音乐就和“海”的意象分不开了。此外，本着入乡随俗的原则，我还努力探索了巴尔的摩的本地音乐。巴尔的摩有很繁荣的音乐场景：实验摇滚先驱Frank Zappa在这里出生，仙乐组合Beach House在这里成立，硬核朋克乐队Turnstile带着他们急促愤怒的鼓点和嘶吼席卷了全球；这里也是舞曲流派Baltimore Club的发源地，它的影响力在30年后依然存在，还间接地协助缔造了几首K-pop热单。
盯鞋/梦幻流行音乐我已在2024年的音乐电台里推荐过很多，不必再说；就用这篇文章剩余的部分推荐一点喜欢的巴尔的摩本地音乐人，和常去的唱片店与演出场馆吧。
巴尔的摩的音乐家与音乐地标
学艺不精，有不准确或者不完善的地方请多多包涵。
摇滚/流行/另类
冷知识： 2007年8月9日被巴尔的摩市长定为Frank Zappa Day。
Frank Zappa
著名的实验摇滚先驱。放在这里其实有点牵强，因为他很快就搬到加州去了。早年在巴尔的摩的经历包括吸军营里的芥子气，鼻子里塞镭治病，和在卧室里玩老爹化工厂的水银，堪称一个五毒俱全。他的音乐涵盖摇滚、流行、爵士，听听蛮有意思的；我第一次听到是在《春光乍泄》里。
Frank Zappa - Chunga’s Revenge (1970) 被选入了《春光乍泄》的电影原声带。顺带一提，《春光乍泄》的英文片名Happy Together就是一首歌，原唱是The Turtles，电影里也出现了Zappa的翻唱版。
Frank Zappa - Peaches en Regalia (1969) 很有意思的爵士小曲。
Beach House
来自法国的Victoria和来自巴尔的摩的Alex组成的二人梦幻流行组合。
- Beach House - Silver Soul (2010) 悠远的滑棒吉他就像港口的夜色一般令人平静。
Animal Collective
迷幻流行乐队，融入了不少电子成分，很擅长营造沉浸式的氛围。
Snail Mail
来自巴尔的摩东部小镇埃利科特城的歌手Lindsey Jordan的艺名。
- Snail Mail - Ben Franklin (2021) 能听出来受90s独立摇滚影响很深。
朋克
Turnstile
巴尔的摩的朋克场景受DC的直刃/硬核朋克场景影响很大——强调节奏，拥有口语化、呼喊式的唱腔。最近最火的硬核乐队应该是Turnstile了吧，从21年Glow On发行以来一直在巡演，越巡粉丝越多，压轴了不少音乐节。
- Turnstile - T.L.C. (TURNSTILE LOVE CONNECTION) (2021) 典型的Turnstile味。
All Time Low
来自巴尔的摩北边小镇陶森的流行朋克乐队，萌萌的，Blink-182味儿。
- All Time Low - Merry Christmas, Kiss My Ass (2011) 朋友给推荐的，在美国的第一个圣诞节就如此度过…
说唱/嘻哈/舞曲
B’more Club
NewJeans的Ditto让很多人熟悉了B’more club的欢快节奏；这种发源于巴尔的摩Unruly Records的轻快俱乐部舞曲曾在90年代流行一时，后来延伸出了Jersey Club和Philly Club等流派。后两者现在也很流行。
Unruly Records - Anthology 1991-1995 (2023) 经典的90年代B’more club之声。
JiaLing - Woe (2024) 台裔巴尔的摩DJ佳玲的作品，B’more club的现代诠释。
NewJeans - Ditto (2022) 2022年末的Kpop名曲，估计是很多人（包括我）第一次接触这个流派的歌。
JPEGMafia
著名的实验说唱rapper，纽约人，搬到巴尔的摩后开始以这个艺名创作音乐。以多变的采样闻名。
- JPEGMafia - LP! (2021) 我最喜欢的一张。
线下去哪玩
逛唱片店
冷知识：Record Store Day最初就是在巴尔的摩的Fell’s Point发起的，后来逐渐变成了全球性的纪念日。
The Sound Garden
号称是全美第二的唱片店（第一是洛杉矶的Amoeba Music），我最爱逛的唱片店，位于宁静美丽的Fell’s Point。一手二手的黑胶CD一应俱全，可以在大甩卖里捡漏；永远放着很酷的音乐，偶尔会有DJ现场打碟；经常会举办新专辑的试听会；还可以买各种周边产品，包括娅娅蜡烛和魔力吸布贴啥的。有相当多的金属唱片，还有一个盯鞋/梦幻流行专区，所有的唱片角上都贴着小小的运动鞋贴纸。总之，氛围一级棒。
与此相关的奇遇是，24年10月在The Anthem看JAMC的时候瞥见前面站着的一位女士的手机壳里塞了一张The Sound Garden的贴纸，遂迅速上前认亲。女士大赞The Sound Garden是最棒的唱片店。她顺势问我，你年纪这么小为什么来看我们80年代的乐队？我只能满头大汗地尴尬回答我有恋老癖哈哈现在中国年轻人就好这一口盯鞋！
巴尔的摩还有不少不错的唱片店，不过我最常去的只有这家。
看现场
Ottobar
位于Charles Village的Ottobar小小的，氛围非常亲切。我在这看了La Luz，基本上就是站在主唱的鞋尖前看的，体验太好了。
Baltimore Soundstage
位于市中心、比Ottobar大一些的场馆，大概千人级别，很棒，无须多言。在这看了Alcest。
CFG Bank Arena
位于市中心的一般通过体育场，the 1975/Charli XCX/Queen在这里演过，但我还是比较偏爱小型场馆。需要注意的是这个场馆旁边就是Howard Street，晚上有很多毒贩，不要单独行动。
The Lyric
位于Mount Vernon的剧院，魔力吸在这里演过。传说中是为了和霍普金斯的医学院在地理上平衡而建的（东巴尔的摩的医学院太重了，得在西巴尔的摩建一个一样重的大东西才能让地面不翘起来——某位神秘人士曾如此告诉我）。
每年夏天内港都会举办Baltimore by Baltimore音乐节，会有很多本地音乐人参加，时间合适的话也可以去凑个热闹。除此以外，Fell’s Point也有很多带现场音乐表演的小酒吧。我和朋友在圣帕特里克节曾一起去Sláinte Irish Pub看爱尔兰民谣表演，体验很好！那时整个港口都开满樱花。
巴尔的摩地处美东密集的铁路网中，四舍五入北边的费城（火车1.5小时）和南边的华盛顿（火车1小时）的场馆都算在可达范围内。这一片的中小型场馆也特别多，喜欢的乐队如果不到巴尔的摩来，费城和华盛顿总会来一个。要追到纽约去也不是不行（我甚至追到过波士顿去），就是很难一天往返了。
冷知识：美国的第一条铁路就是位于巴尔的摩的B&O Railroad（巴尔的摩-俄亥俄铁路）。这条铁路还有一个博物馆，很有意思的，24年被我们部门租了开retreat。关于这条铁路的另一个冷知识是Johns Hopkins（霍普金斯大学的创始人）当年也有投资B&O Railroad。
Union Transfer（费城）
我最爱的演出场馆之一，在这看了RIDE和Kim Gordon。在华盛顿看RIDE的时候偶遇了一位乐迷阿姨，她早年干过乐队经纪人，和Union Transfer的老板是老相识；她跟我说此场馆的老板是个盯鞋迷，所以整个场馆的音效都是为了让观众沉浸式感受盯鞋乐队的噪音音墙设计的——只能说名不虚传，在这里听的两场都对我的听力造成了永久损伤。回忆非常幸福，但一定记得带耳塞。据说旁边有家不错的韩国烤肉店。
9:30 Club（华盛顿）
著名的华盛顿演出场馆，很小，很多90s大团成名前都在这演过。我在这看了RIDE，但觉得音效不太得劲，站在第一排反而听不到吉他。验完年龄后会给你的手上盖一个章。有空调，是个优点。里面还有个摆满了CD架的小房子，蛮好玩的。
The Anthem（华盛顿）
能承载几千人的演出场馆，和9:30 Club是同一个老板。很宽敞，音效一流，服务也一流，人挤人的时候会有工作人员送水。我在这看了JAMC/slowdive/Fontaines DC，Katseye也在这演过，这里还会举办跨年音乐会。位于华盛顿的西南水岸The Wharf，毗邻波多马克河，风景很美丽，离其他著名景点非常近，周围也有很多吃的。很适合一日游，白天逛博物馆，晚上看演出。
华盛顿周围的其他演出场馆还有The Howard Theater和Silver Spring的The Fillmore等等，都还行，有演出信息都可以关注。
小贴士
- Amtrak的火车票价格和机票一样会波动，一般提前两周到一个月左右买最便宜。MARC Train（只能去华盛顿）车票价格不会波动，但每天发车时间不一样，得参考官网。
- 需要注意的是Amtrak一般晚上十点后就都没有班次了，所以如果看晚上的演出需要在当地留宿。费城的Apple Hostel不错。第二天早晨五六点会有红眼火车送你回家，努力一点甚至可以赶得上早八。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
- 如果实在想当天往返，还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乘灰狗巴士，华盛顿的巴士站一直开到午夜后，但要注意打车去Union Station巨堵无比，车上条件比较艰苦，巴尔的摩的巴士站也不在霍普金斯的校车范围内，总之不建议独自行动。另一个是自己开车，除了I-95道路上的大坑让开夜车略微危险以外，没啥问题。
- 演出票如果在线下买会比线上买便宜15%左右，可以规避Ticketmaster/AXS等购票平台收取的高额服务费。具体怎么买场馆的官网上一般会写（搜box office就行）。